《斗牛》

管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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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牛》: 谁的九儿
  
  《斗牛》中有个九儿,《红高粱》中也有个九儿。
  不知道是管虎有意还是无意,将两女主角重名。两个九儿,都是北方农村女性,大胆、泼辣,敢于表露,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但此九儿非彼九儿,如果说,《红高粱》中的九儿是编剧(导演、作者)心中完美女性的象征,那么,《斗牛》中的九儿则带有一丁点对《红高粱》中九儿的解构,九儿回复了原本小农经济下女性的本来面目。
  有人说,《斗牛》中的九儿不可爱不讨人喜欢,而鲜少的出场则更使得这个人物显得单薄。的确,在这部黄渤完成的独角戏中(撇开那只不会说话的牛),九儿这个人物的确戏份少的可怜,但不可或缺。再加上闫妮可圈可点放得开的表演,一身并不鲜艳大红棉袄更是给这部灰色调的戏上抹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有着无数缺点的九儿
  
  在《红高粱》小说作者莫言的笔下,女性形象一般都是忍辱负重、光辉灿烂的,她们往往勇于追求自由,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丰腴,细腻,充满乳汁,鲜活,美丽,几乎没有缺点。《红高梁》中的“我奶奶”如是,《丰乳肥臀》(看之前一直对小说名有偏见,但看完,发现惟有这四个字才能表达小说之深意)中的“我母亲”亦如是。
  的确,我看《斗牛》的时候,也想到了莫言笔下一系列的女性形象,有点影子,却又完全不同。
  九儿的出场不多,在这出黄渤的独角戏中,闫妮扮演的九儿以黄渤的回忆出现,零零碎碎,一段一段,似毫无连接,又环环相扣。
  
  第一次出场:一只戴着银镯子的手。
  九儿的第一次出场是一只戴了银镯子的手。没有正脸,在堡垒村的一个坡下,密密麻麻是全村村民被烧成炭的尸体,九儿也在里面。
  九儿的第一次出场证明她已是个死人。而她接下来所有的戏份,全都是在牛二(黄渤)的回忆之中。
  
  第二次出场:外姓人九儿
  在中国农耕社会里,家族与姓氏是维系群居的重要形式。九儿是一个从外地嫁到堡垒村的女人,丈夫活着的时候,她还有与堡垒村的维系,而丈夫一死,她就失去了这唯一的一丝联系。影片中有一个情节说到九儿以孩子的名义向红军讨牛奶喝,但是影片其他部分并没有说到她的孩子,所以我在这里大胆猜测一下,她没有孩子,又死了丈夫,是“克夫灾星”。正因为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所以九儿就成为堡垒村牛姓的外姓人,一个被隔绝于外的人。
  但九儿并非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她时时刻刻都在努力争取着自己的权利。这种争取并非是有革命意识的争取,而是生存的一种本能。这一点,从莫言的小说中也可以找到影子。她大胆泼辣,在男人堆里丝毫不怯懦,反而提高嗓门大胆地呵斥,而且还鼓动村里的其他外姓人一起来争取。当然,这种“鼓动”是无意识的,带点“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心理。这是无法与莫言的小说,张艺谋的电影《红高粱》去比肩的。但导演管虎也并非有让九儿或者牛二有这种先进的思想,他的目的是还原大多数农民的思想。这一点,和《鬼子来了》里姜文的想法类似。
  当九儿在“日军来了”的一片奔跑混乱中端着一脸盆牛奶踉踉跄跄慢悠悠地移动的时候,身上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明日是何日的心思,表露无遗。
  
  第三次出场:喊“妇女解放”的九儿
  牛二的第三次回忆,是全村男人抽签。这个场景与《鬼子来了》非常相似,自然,我们的主人公牛二抽到了红豆子。而这红豆子,正是九儿帮他抽到的。
  这时候有个问题,似乎九儿对牛二有点情愫,但这种情愫是非常原始的一种情感。作为堡垒村弱势群体的九儿,使劲地装出一副充满侵略性的模样。她不怕村里的族长,在无数场合和族长针锋相对,她从男人的手里抢东西,那股子泼辣劲,是《红高粱》中的九儿无法比拟的。她欺负光棍牛二,这种欺负让我想起小时候要是哪个男生喜欢上了女生,这个男生就会经常有事无事地“欺负”女生,而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女生。
  九儿的那声“妇女解放”是无力的,结果只引来一阵轰笑,包括堡垒村的女人们都一起轰笑,最后九儿自己也很好意思地一起笑。她是不懂“妇女解放”这四个字的含义的,在无知识无文化信息闭塞的农村,这样一声“妇女解放”更像是滑稽戏里的一句令人大笑的台词,它的作用,仅仅是让人发笑而已。而九儿,她在无潜意识中将自己当作了堡垒村这场抽签闹剧里的那个丑角。事实上,她也乐于当这个丑角。
  之于九儿而言,她得到了存在感。
  
  第四次出场:与牛二的婚事
  与牛二的婚事,九儿自己是最大的推动者。她没了丈夫,“欠拾捣”,这是堡垒村的男人们对她的定义。一个是光棍,一个是寡妇,凑到一起,刚好也满足村民们的谈资。
  九儿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对她来说,被人作为谈资并不是一件坏事,总之,活命下去,在堡垒村生活下去才是最终目的。牛二也许不是她喜欢的那个男人,但却是最容易亲近最容易“欺负”的一个男人。这样的男人,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九儿却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但是可以帮助九儿在堡垒村有立足之地。在情愫朦胧间,一来二去,九儿有了一个名义上的丈夫,而牛二,也多了一个妻子。这桩婚事,是老祖爷定下的,估计谁都没有阻挠也没有反悔的权利。
  这时候,九儿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明媒正娶。而另一个村民,也以三斗粮食利诱。就这样在“威逼利诱”下,九儿不仅得到了一个男人,还得到了粮食。刚好满足了“食色性也”的最低要求。
  将九儿当作一个放荡女是不对的,虽然她心中完全没有什么妇女解放意识,但是在潜意识里,却在努力地为自己的幸福和权利争取。她靠的人,是牛二。在堡垒村,她能自由驾驭的男人。
  
  第五次出场:夜探
  在中国文学的各类文本中,夜探准没什么正经事。所谓“隔墙花影动,疑似玉人来”,一般夜探要么是商量隐秘之事,要么就是男女私情。而发生在男女身上的夜探,准逃不了男女私情。
  在婚事允诺之后的某个晚上,九儿偷偷地来到了牛二家的院子。本想是偷情,结果却听到了牛二说牛和“九儿一样,欠拾捣”,九儿生气,出去揪住牛二就要打,并威胁牛二把精粮喂自己牛的事情说出去,还摸牛的奶子。以此来得到牛二手上的银镯子。牛二不肯,之后,九儿告了密,牛二在第二天被逮了高帽子巡街。而此时得意的九儿,却对着戴着高帽子的牛儿妩媚一笑。
  有人说,要牛二银镯子的九儿太拜金,缺少《红高粱》中的九儿的纯洁劲。这种说法有失偏颇。《斗牛》中的九儿的生活状态也注定了她无法如《红高粱》中九儿那般。她要那银镯子,并非爱财,而是一个信物。她对牛二有意思,但是她保不准牛二也如她一样。那只银镯子,是牛二的母亲要传给牛二的未来媳妇的,拥有了这只银镯子,就代表着牛二不能反悔,而她九儿,也就是牛二家的人了。
  但事实是牛二不肯,九儿便要“告密”。这告密有着戏弄的快感,仿佛那啥夫妇对打,打出的是子弹,流露的是真情哪!当戴着高帽的牛二经过九儿身边时,九儿一笑,那一笑,带着妩媚,带着事情得逞的狡黠和快感,我想,牛二是不会往心里去的。——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呢!
  说到这里,提一下本片的视角问题。有人说闫妮的表演有点过了,我看未必。九儿存在在牛二的回忆里,九儿是牛二眼里的九儿,牛二的回忆里,是以九儿为主角的,其他人都是配角,其他人的行动之于他而言,都是忽略不计的,唯独九儿的行动,是印象深刻的,她是被放大的。所以,在影片里,众人都是青色灰色的棉袄,唯独九儿,一身红色,在人群里特别的扎眼。这一抹红,未尝不是牛二心中的一抹红呢?
  
  第六次出场:戴镯取镯
  这一次其实分三次出场。但是由于第一次和第三次的情节是完全连在一起的,故合起来说。老祖爷带着牛二他们去山中挖洞,九儿跑来要牛二把答应的东西给她。牛二将镯子给了九儿,九儿便疯疯癫癫地跑了。无姑娘家的娇羞,更有“凰求凤”的大胆。戴上手镯后,九儿唱着小调离开,小调是这样的:“姐儿哟,南园哟,摘大桃儿,看见公猫端母猫……”这是一首非常“郑风”的小调,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一群男人之中,九儿唱着,虽则疯癫,何尝不是对生命的礼赞。
  但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带着对欲望、对未来美好希望的女人,最后死在日本鬼子的枪下。
  一只手,白嫩充满肉感的手,银镯子的银色和白嫩的手的颜色相得益彰。但戴进去的时候,手是鲜活的,是充满生命力和肉欲的,如今取下来的时候,手已经失去了鲜活……
  牛二取走了银镯子,心却留给了九儿。
  枪林弹雨中,牛二喊的名字,第一是九儿——媳妇,第二才是娘。
  
  二、九儿和牛
  
  在不少作家的笔下,女性(尤其是当女性成为母亲的时候)与某些动物是相通的。一般来说,马、牛、鸟等经常被他们用来比作女性。在莫言的小说里,就有幻化成女人的动物意象。
  有句话,叫有奶就是娘。这部电影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所有人,不论是日本鬼子,还是乡间土匪,在这头牛的面前,统统变成了”乞求者”。而牛,则是”施舍者”。
  牛不会说话,很温顺,也不会反抗。这无疑与中国几千年来整个的女性的形象非常相像。但是,为什么导演要给牛取一个叫九儿的名字呢?这违抗礼教,疯癫的九儿怎么会和这头牛相提并论呢?
  
  九儿是广大中国农村女性的典型代表。
  说起中国农村女性,也有人会提出异议,因为能代表中国农村女性的影视形象太多了。远的不说,本文提到过的另一个九儿(《红高粱》),何尝不是中国农村女性的典型代表。而且,其身上的反抗、坚韧更加具有教育意义。但管虎似乎并不想去塑造一个具有教育意义的女性形象,他似乎要塑造一个有着缺点,有着生的活力,并不漂亮(里面闫妮的脸上估计擦了很多泥……),大胆泼辣,充满求爱欲望(“发情”)的中国农村女性形象。她身上没有封建礼教的桎梏,却又囿于时代背景和教育程度,没有先进的思想,“妇女解放”这类词语也仅限于活学活用,对其真正的用意,她并不在乎多少。她不是圣女贞德,不是堂吉诃德,更不是出走的娜娜,她是生活在中华大地上的毫无文化、有些粗鄙的中国劳动妇女的代表。别惊讶这些贬义词,管虎只是实实在在地还原了某些东西而已。九儿不是被鄙视被看不起的对象,而应该是最被同情的中华女性。
  她是一片最肥沃的土地,拥有喝不完的乳汁,有着欲望,有着生命力的完整的女性。她以一身暗红色出现在堡垒村那一片青灰色中,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道光,冬天过去之后的第一朵鲜艳的花朵。
  
  为什么说牛被牛二叫做九儿呢?
  再看《斗牛》里的这头牛,性格温顺得一塌糊涂,这一点让我想起小时候常用牛来比喻农民伯伯任劳任怨地劳动,从来不吭一声。这只牛也是如此。牛不知是非,所以,当被日本人发现的时候,它的乳汁救了不少日本伤兵的命。或许,对牛而言,战争之下,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包括那些日本伤兵,而电影所要表现的也正是如此。当奶牛出现在日本伤兵的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载歌载舞,专门有人喂它,将它贡到了神的地位。而牛,并不逃避,也不反抗。我想,当时在影院里看电影的人,肯定产生过“牛为什么不逃?怎么可以给日本伤兵喝奶?”的心思。但我们都错了,这部包含了无数主题的电影里,还包含着反战的主题。当日本伤兵在牛二的铡刀下想要好好保护牛的时候,我感动了。这种感动,远比《南京!南京!》来得朴实深刻。战争之下,几乎所有的个体都是受害者。管虎通过一头牛,平实地表达出来了。
  牛不反抗,就如九儿所代表的广大农村女性一样,不知道何为反抗,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要对自己有利,那就是好的。牛会躲避,而且会躲得很好,它甚至避过无数的地雷,逃到了土堡上。怎么上去的,连牛二都啧啧称奇。牛也懂得感情,最后的枪林弹雨中,牛毅然留在已经半死的牛二的身边,这种深情,就如九儿一般,不会轻易表达,但真到关键时刻,在牛二身边的,一定是这头牛。如果世间有鬼神,我定会认为是九儿的魂灵附身到了牛的身上,才有如此义牛。
  牛二唤牛为“九儿”,这是导演通过疯癫的方式告诉观众牛和九儿之间的联系。最后牛二将象征他媳妇的银镯子套在牛鼻子上面,更是强调了这一点。牛象征着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