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觉日记:旅德生活十五年(出版二十年纪念版)》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时,地面的摩擦力非常之大,要有足够的能量来克服这些阻力。一旦离开地面,空气的阻力与这摩擦力相比微不足道,飞机就可以自由飞翔了。最难的是在起飞之前那一段。

德国高速公路不限速度,出画前没有乘快车的体验,看着那些很快靠近又被很快甩到身后的景物,我思索着:那么巨大的东西,转眼就变小,再后来就看不到了。人生中的很多事也会逐渐消失,出国前的波折,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点。那些经得起时间考验以及足够大,大到可以将距离忽略不计的东西,才能被称为有永恒的意义。

有一天落日时分,在爱丁堡火车站的高桥上,我拍摄了一幅下面铁轨的照片,有的交错到一起,有些又在远处分岔,不知它们伸向何方。霖霖说那照片就像我的人生:有好多路可以走,条条在闪光,很难说哪一条更好。画面上还有那么多枝枝权权挡住视线,象征着看不清的未来。

我相信真正的艺术家不但要有足够的天分,还要有足够的艺术家素质和足够的承受力,要耐得住寂寞,耐得住贫穷,不为金钱或名誉所诱惑。
门可先生很赞赏一位美国画家说的话:“一个艺术家的生活有多宽有多深,他的艺术就有多宽有多深。”还有保尔•克利说的话:“你不要从一个想法出发来画画,你要让一个想法自己到你的画里来。”这就像他平时在上课时一贯对学生说的,画抽象画就像写作,你开始画时并不清楚你到底在画什么东西,你就站在画布前,自由地、随心所欲地画到满意为止。不同的心情画出来的东西往往也是不同的,可能开始和后来面目全非。就像小孩子画画是从心里画出来的,想怎样认识世界就怎样表
现它,不从自然和客观出发,而是从主观出发。他崇尚康定斯基,绘画重要的不是反映外部的美,不是大家能看到的客观地再现,而是发现自己内心尚未发现的东西并用绘画的形式表现出来。“康定斯基生前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沙漠里,没有人理解他,但抽象画是他始创的,现在全世界的画家都在学他。”门可很反对儿子学画的那位著名画家的做法,说他“总是在作秀”,为此常常与儿子争得面红耳赤。他对儿子说,要做一个艺术家,不一定要做一个有名的或者作品卖得好的艺术家。有很多人,包括在我们这个地方住的收藏家们,收藏的不是最好的东西,只是能卖的东西,他们并没有文化,不懂真正的艺术,他们更是商人,买艺术品是为了它会升值。

我想人总应学会放弃一些东西,难的是放弃一些表面看上去不应放弃、放弃了可惜的东西。人也总在选择中决定自己的路,不同的选择常导致完全不同的发展方向,有时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只是你在选择时往往并不清楚它正确与否,是否要花很大代价,这代价是否值得,以及这个选择对你未来生活道路的重要性。

罗曼•罗兰说过:“人生的钟摆永远在两极摇摆,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极,要使钟摆停止在一极上,只能把它折断。”

我想我那么热爱艺术,不能做“叶公好龙”式的人物,物质生活上我的要求并不高,我欣赏徐志摩的话:“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论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

发挥自己的“特长”去取胜,而不要盯住自己的“特短”与别人比。